CZ 赵长鹏：从移民少年到加密帝国，入狱四个月后的新起点

嘉宾: CZ / 赵长鹏（Changpeng Zhao），Binance 创始人 主持: Jason Calacanis、Chamath Palihapitiya、David Sacks、David Friedberg 时长: 1 小时 57 分钟 来源: All-In Podcast 完整转录: 带说话人识别的全文转录

从移民少年到华尔街程序员

1984 年，CZ 的父亲离开中国前往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做交换学者，每月领取 1000 加元的助教津贴。五年后，12 岁的 CZ 和母亲终于拿到签证，全家在温哥华团聚。他的母亲曾是中国科技大学的数学和历史教师，到加拿大后因为英语不够流利，只能去缝纫工厂做最低工资的工作，一做就是七八年。

CZ 14 岁开始在麦当劳打工。Chamath 在节目中说自己同龄时在汉堡王干过同样的活，两个移民少年的起点惊人相似。大学期间 CZ 靠每个暑假打工赚够了学费，毕业时没有一分钱学生贷款。他后来在东京一家小公司写交易撮合系统，又去纽约 Bloomberg 做了四年完全相同的工作——为交易所写订单执行软件。

“加拿大很棒。你可以拿到教育，而不会被债务压垮。”

这段经历看不出任何"未来亿万富翁"的迹象。CZ 自己也承认，当时没有创业的念头，只是一个安静的程序员，写着让交易系统跑得更快的代码。但这些代码后来成了 Binance 撮合引擎的底层基因。

上海创业八年：从金融IT到发现比特币

2005 年，CZ 和五个朋友辞掉华尔街的工作，跑到上海创办了一家金融 IT 公司。最初的想法是把华尔街的交易技术带进中国市场，但公司很快转型为"什么 IT 系统都做"的外包模式。这家公司活了八年，CZ 把大部分积蓄投了回去，一分钱都没套现。

2013 年的一个晚上，一个朋友告诉他：“你应该看看这个叫比特币的东西。“CZ 回忆说，当他开始研究比特币时，花了大约六个月才真正理解它。Chamath 插话说自己 2012 年就为 Bloomberg 写过一篇关于比特币的专栏，被认为是"最优雅的非技术性比特币科普文之一”。

“进入比特币的人总觉得自己来晚了。你聊到的每一个人都比你买得更早。”

比特币从 2013 年中的 70 美元涨到年底的 1000 美元。CZ 看着这条曲线，做了一个职业判断：他这辈子遇到了三个根本性的技术——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比特币。前两个他都错过了窗口期。第三个，他决定不再旁观。

All In：卖掉一切押注加密

35 岁的 CZ 卖掉了上海的公寓，全部换成比特币。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的"配置”，而是字面意义上的 All In。他随后加入了 OkCoin 担任 CTO，在那里学到了交易所运营的实战经验。但文化差异让他很快离开，转而创办了一家"交易所即服务"的软件公司 Bijie Tech，为客户搭建加密交易所，收取固定月费。

两年内签下了约 30 个交易所客户。但 2017 年 3 月，中国政府关闭了大部分加密交易所，Bijie Tech 的客户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到 5 月，CZ 面临一个选择：关门，或者自己下场。

他选择了做 ICO。凭借在加密社区积累的声誉，Binance 的 ICO 吸引了约 2 万名买家。CZ 说他当时在社区里有一定知名度——在 OkCoin、Blockchain.info 的经历让"圈内人"知道他是谁。但从任何传统标准看，这都是一个没有知名度的人在做一件没有先例的事。

Binance 的诞生与爆发式增长

2017 年 9 月，中国全面禁止加密交易所。Binance 被迫出海，整个团队搬到东京。CZ 说团队几乎不会日语，但他们喜欢东京。BNB（Binance Coin）提供 50% 的交易手续费折扣，这个简单的经济模型成为早期用户增长的核心引擎。

Chamath 在节目中提了一个关键问题：Binance 的成功到底靠什么——是时机，还是产品？CZ 的回答很直接：产品市场匹配。

“当我们上线 Binance 时，产品市场匹配就在那里。”

他补充说，Binance 的撮合引擎确实比竞争对手更快、更稳定——这得益于他在东京和纽约十年写交易系统代码的底子。但他也承认，2017 年的加密市场正处于狂热期，几乎任何能正常运行的交易所都能吸引用户。Binance 的优势在于：它不仅能正常运行，还能在流量洪峰下保持稳定。

从上线到成为全球交易量第一的加密交易所，Binance 只用了不到半年。到后来被 Forbes 评为加密行业最富有的人时，CZ 的净资产已超过 300 亿美元。

功能驱动的亿万富翁

登上 Forbes 封面后，CZ 被问到财富带来了什么变化。他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平淡。

“我是功能驱动的人。如果一个东西能用，我就满意了。”

他说自己没有奢侈生活，但有很舒适的生活。不追求名牌，不买游艇。被问到是否有过不安全感或自负的时刻，他说"没有"。他说自己的情绪振幅很窄——高兴不会太高兴，难过不会太难过。“这让你能够管理很多事情。”

Jason 追问：你有没有对增长上瘾过？CZ 停顿了一下，说工作本身带来的满足感很难描述。他认为只要持续为用户创造价值，增长就是自然的结果。这个回答既真诚又回避了核心问题——在增长最快的那几年，Binance 的合规体系远远跟不上业务扩张的速度。

监管风暴：43 亿美元和解

2019 年，Binance 在美国注册了 Binance US 实体。CZ 说这是因为看到 BitMEX 和 Bitfinex 被美国政府追查，意识到必须有一个合规的美国实体。但问题在于：Binance 全球平台和 Binance US 之间的关系始终模糊。

CZ 早期投资了 FTX，持有约 20% 的股权，后来退出。他说自己"希望行业里有多家成功的交易所，这样 Binance 就不会总是被当成靶子"。关于 FTX 暴雷，他措辞谨慎，只说赔偿方案"对部分持有者不太理想"。

DOJ 的调查最终演变为一场持续一年多的马拉松谈判。CZ 说每天有 12 到 20 名律师在线开会。核心争议有四层：第一层是 Binance 没有做 KYC 注册；第二层是反洗钱体系薄弱；第三、四层是 DOJ 试图证明 CZ 本人"直接促成"了违规交易。

CZ 同意了前两层指控，但坚决否认后两层。他说自己"不处理任何交易"，从未直接接触 Binance 后台的客户数据。最终法庭驳回了后两项"加重指控"。

“谈判持续了一年多，每天都有 12 到 20 名律师在线。对于这种事情，你不会习惯的。”

和解金额：43 亿美元——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企业刑事罚款之一。CZ 本人则面临认罪和量刑。

入狱四个月：从监狱里看美国

CZ 飞到西雅图接受认罪程序。他的母亲、姐姐和成年的孩子陪在身边，但他没让年幼的孩子来。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法官同意他保释后回阿联酋等待量刑，但检方破例提起上诉——CZ 的律师说四十年执业生涯从未见过对保释条件的上诉。两周后，上诉得到支持，CZ 被留在美国。

量刑前五天，参议员 Elizabeth Warren 上电视"向加密宣战"，并写公开信要求严惩。DOJ 的量刑请求是 36 个月——量刑指南最高上限的两倍。CZ 的律师警告说，法官很可能"劈中间"。

2024 年 4 月 30 日，法官宣读了一长段对 CZ 的正面评价，然后说了一个"但是"。最终刑期：4 个月。

CZ 被送进一所 2200 人的低安全级联邦监狱。他说本应去白领犯罪集中的最低安全级监狱，但因为不是美国公民，被分到了毒品犯居多的低安全级别。监狱按种族分组管理——亚裔、白人、黑人、拉丁裔各自聚集。CZ 被分到一个只有六个人的"泛亚裔"小组，由一个菲律宾德国混血的"Chino"领头。

“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洗个澡——你再也不用碰到墙壁了。还有水果，我好几个月没见过一整颗水果了。”

4 个月后，CZ 从监狱门到登上飞机只花了 26 分钟。一年没见孩子的他，直飞阿联酋。

赦免与新生：Giggle Academy

离开 Binance 是认罪协议的一部分。CZ 说这是他除了父亲去世之外唯一哭过的时刻。但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挺高兴不用再管 Binance 了"。

“如果是我自己辞的，别人会说这人没劲头了。但现在不是我的选择——这反而解放了我。”

赦免过程在他的描述中几乎没有"过程"可言。他找律师写了一份请愿书，提交给白宫的赦免专员 Alice Johnson（她自己也曾入狱多年），然后就是等待。CZ 认为 Trump 的亲身经历——被 Biden DOJ 起诉 34 项刑事指控——让总统对"过度执法"有了切身体会，这可能促成了赦免。

赦免的商业意义很明确：CZ 作为 Binance 的最终受益人（UBO），没有赦免，Binance 几乎无法正式进入美国市场。如果美国要成为"世界加密之都"，不能把全球最大的流动性池拒之门外。

现在 CZ 的日常：运营 Giggle Academy 免费教育平台、为多国政府提供加密监管咨询、通过 YZi Labs 做区块链和 AI 投资、在 BNB Chain 生态中辅导创始人。

Giggle Academy 的出发点是一组数字：全球有 7 到 8 亿成年文盲，其中三分之二是女性；另有约 5 亿儿童没有上学。总计 12 亿人——占世界人口的 13%。CZ 认为用一个手机 App 就能免费提供游戏化的全部基础教育内容。他明确拒绝为 Giggle 发行 Token，因为"一旦有 Token，所有人只关心 Token 价格，我就没法区分真正在学习的孩子和在刷积分的投机者了"。项目已收到社区 1200 万美元的 meme coin 捐赠，而总支出仅约 300 到 400 万美元。

AI Agent 与加密的下一个十年

Chamath 把话题引向 AI。他指出，当你深入到大语言模型的嵌入层（embeddings），会发现一种远比英语丰富的机器可读语言——这是 AI Agent 的天然操作界面。Agent 是商业活动的参与者，需要支付能力。

CZ 接过话头：

“很快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成百上千甚至上百万个 Agent 在后台工作。它们会交易、转账。但它们不会用银行。银行根本无法支撑这种规模。你没法给 Agent 做 KYC，它们也刷不了卡。”

这个论点在逻辑上成立：Agent 的交易频率和数量级远超人类，传统支付基础设施在吞吐量和身份验证上都无法适配。但当 David Friedberg 追问"现在哪个加密项目最适合做 Agent 支付"时，CZ 坦承自己"不太确定"，只说"有不少人在做"。

更值得注意的是 CZ 对比特币隐私问题的判断。他说比特币最初设计为"半匿名"，但链上交易完全可追踪，加上中心化交易所的 KYC，隐私几乎不存在。他举了一个例子：如果你用比特币订酒店，接收地址暴露在区块链上，别人就能知道你住在哪——这是人身安全问题。

“隐私可能是阻止比特币变得普及的最大障碍。”

这是一个 Binance 创始人、BNB 最大持有者做出的自我批判性判断。他承认隐私币（privacy coins）存在，但市值太小、影响太有限。“作为行业，我们需要弄清楚怎么进化隐私功能。但现在几乎没人在认真做这件事。”

蛛网图人生

CZ 正在写一本 9.5 万字的书，起因是入狱期间太无聊，在一台简陋的终端上开始打字。他把草稿通过监狱系统发给助理，出狱后继续编辑中英文双版。他说写书的目的是"把故事说清楚"——关于他是谁，关于 Binance 的来龙去脉，也为了让孩子们理解那些他来不及当面解释的细节。

节目最后，Jason 问 CZ 对孩子有什么期望。他说父母给他的教育极其简单：“别伤害自己，别伤害别人。” 他想给孩子同样的自由。

关于成功，CZ 画了一个蛛网图（spider web graph）——金钱只是其中一根线，一旦够了，多了没用。健康、家庭、时间、心理状态、内在满足感，每一根线都可以努力改善。很多人只追金钱那根线，牺牲了所有其他维度。

“金钱只是蛛网图的一根线。多了并不会让你更幸福。”

他说自己"不是特别聪明"，但成功不需要特别聪明。每天多努力一点点——110%、120%、130%，一个你能持续三十年的强度。运气好的话，你大概率会过上舒适的生活。“你可能不会成为亿万富翁，但你会过得很好。”

编者分析

嘉宾立场

CZ 在这场访谈中有三重身份交叠：Binance 创始人和 BNB 最大持有者、刚获赦免的前联邦囚犯、即将出书的作者。每一重身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构建一个有利的公众叙事。他需要让加密行业看起来正当，让自己的经历看起来像"体制的过度执法"而非"企业的系统性违规"，同时为 Binance 重返美国市场铺路。

论证中的选择性

CZ 的叙事策略值得拆解。他用了近 30 分钟讲述移民背景和早年打工经历——这与 Chamath 的相似经历形成共鸣，有效建立了"普通人"的人设。但一个在 Forbes 封面上、净资产超过 300 亿美元的人，本质上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关于 43 亿美元罚款，CZ 的叙述重心放在 DOJ 的"过度执法"——保释条件被上诉、Elizabeth Warren 的公开施压、36 个月的量刑请求。这些细节可能都是真实的，但它们回避了一个核心事实：43 亿美元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企业刑事处罚之一，规模本身说明违规不是小事。CZ 称自己"不处理任何交易"，但作为 CEO 和 UBO，对公司系统性的 KYC/AML 缺陷负有管理责任——这正是 DOJ 起诉的核心逻辑。

关于 FTX，CZ 说 Binance 早期投资后退出，暗示自己有先见之明。但他没有详细披露退出的时间和原因。值得注意的是，Binance 大规模清仓 FTT Token 被广泛认为是 FTX 流动性危机的导火索之一。

反面观点

关于监管：美国 DOJ 和 SEC 的立场是 Binance 系统性地规避反洗钱合规要求，而非仅仅是"注册问题"。43 亿美元和解不是政治迫害的结果，而是对可量化违规行为的惩罚。CZ 的认罪协议是与检方谈判的结果，他自愿承认了核心指控。

关于 AI Agent 支付：传统支付基础设施（Visa、Mastercard、Apple Pay）正在快速 API 化。Agent 不需要"刷卡"——API 调用即可完成支付。加密货币在 Agent 支付领域的优势并非不可替代。

关于 Giggle Academy：免费教育平台的难度不在技术，而在内容质量和本地化。CZ 投入的 300-400 万美元对全球 12 亿人的教育问题来说，规模差距巨大。项目是否能超越"创始人的副业"阶段，仍需观察。

待查证事实

• CZ 称"美国历史上没有人因单纯 KYC/AML 违规入狱"——需法律专家验证
• Arthur Hayes（BitMEX）的实际判决为 6 个月居家监禁 + 2 年缓刑，CZ 只提了前半部分
• Elizabeth Warren 公开信的确切时间（CZ 说量刑前 5 天，即 2024 年 4 月 25 日左右）
• Binance ICO 参与者约 2 万人——可通过链上数据验证
• 全球 7-8 亿成年文盲——与 UNESCO 数据大致吻合（约 7.7 亿）

核心要点

• 移民经历塑造底色：12 岁移民、14 岁打工、母亲从教授变缝纫工——CZ 的韧性和务实有清晰的来源
• 十年代码功底是隐藏优势：Binance 撮合引擎的速度和稳定性，源于 CZ 在东京和纽约十年写交易系统的积累
• All In 不是比喻：卖掉上海公寓全仓买比特币，这个决定发生在 35 岁，不是 25 岁
• 43 亿美元和解是双面故事：CZ 强调 DOJ 的过度执法，但罚款规模本身说明违规的系统性和严重性
• 入狱 4 个月 vs 请求 36 个月：法官驳回了两项加重指控，最终刑期远低于检方请求
• 赦免有明确商业逻辑：Binance 作为全球最大加密交易所，没有 UBO 的赦免就无法正式进入美国市场
• 隐私是 CZ 对比特币最大的担忧：这是一个行业内部人的自我批判性判断，值得重视
• 蛛网图人生哲学：金钱只是一个维度，健康、家庭、时间、内在满足同等重要

本文基于 All-In Podcast 访谈转录生成，原视频发布于 YouTube。文中观点为嘉宾个人表述，编者分析部分为独立评论。 完整转录：All-In Podcast: CZ 访谈全文转录